乡愁又起!那渐去渐远的莆田村声… 

□ 陈章汉


01



每天早晨,都是老屋顶上的鸟声通知我:天亮了。


我不一定就爬起来。我爱躺在床上想那鸟。想那鸟儿叫的是什么声音。并且判断哪一只鸟叫的是哪一种声音。



久了,竟然就熟悉起来。我会根据不同的鸟声,想象它们各自的种类、个头、羽色、体态,甚至鸣叫时的动作,及其表情。



于是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和关心,某一种熟识的声音忽然销匿了,多日不知去向了,我便会暗暗地惦念起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小生命来。猜它是不是嫌弃这山旮旯而迁居别处去了?是不是逢上好对象嫁出去了?或者是生了病、出了事再也飞不回来了?


不知道鸟儿会不会生病,但出意外的事却是可能的。因为我见过。见过大人们用鸟枪指着天空作案。我也学着做过帮凶,用弹弓。



记得那年用弹弓击中一只叫做“讨鱼翁”的鸟腹部时,清晰地发出“扑”的一声,却没有坠落下来,也不叫一声,径直拍翅而去。我感觉那鸟儿“恨别”的一眼,是何等的陌生与鄙夷,而让我惊心到如今……



我觉得我已无权后悔了。但我确实怀念鸟声。现在,每天早晨天照样会亮,屋顶上却静静的。我的期待我的关心变得没有了对象,这令我焦躁,令我怔忡,令我无端生出得而复失的莫名空虚。


——这就是一种叫做“静的惩罚”么?!


02



老屋后窗下是一条古道,一头通海,一头通山。


每天离天亮还有好一段时间,我总会被从古道上翻窗而入的种种声音轻轻摇醒。


这种有序、有谱、有节制,似乎是定了时也定了调的声响,不仅不会令我厌烦,反而让我于梦和醒的边沿,感受到烟火人间的生息与节律。



那不紧不慢的嘀达声,是与人风雨同舟的牛的脚步。倘伴有牛担铁链的响动,我就知道它要赶早下田去了,心中就会隐隐地生出一种它将要代人受累的感激;



那不文不火的叮当声,是月牙柴刀与制绳钩的碰击声。那声音是我最最爱听并且百听不厌的。我会猜想这是哪位细嫂或嫩姑进山讨柴去了,并且惦念起她是否随带了干粮,就是用咸草袋装米饭或者红薯的那种。



那不亢不卑的噼啪声,是讨海姑娘或弄潮儿故意拿赤脚板在古道的石磴上拍出来的。我发现那里面有一种自信在:山里人一手提拎野岭的鹧鸪,一手也敢摸来海中的鱼虾!山和海的联盟,原来是用勤劳而自信的脚步声连缀起来的。我才知道。


但是我爬不起来。我的挣扎很无力。眷恋被窝的温暖和安适,使我自外于窗前的精彩世界,只剩下于世无补的耳朵,在做着隔墙的感官享受。


——这就是一种叫做“美的逃难”么?!


03



老屋虽旧,久居而不觉其陋。有生命的朝气和家的温馨在,这门里门外的一切声息,都如同天籁。



爱听老奶奶早起磨磨发出的“依呀——依呀——”声,和做豆腐时木十字架摇出的“悠——悠——”声。这是一种令人振奋的关于口福的信息。长辈们常就是这样趁你不备时,把慈心和柔情一并揉进为了下一代的不倦的劳动之中。


爱听由远而近并穿堂而过的货郎的叫卖声。这声音常常会在长廊过道的天井边轻轻栖下来,然后是主客们的一片问安声和讨价还价声,再然后是关于山外世界的新闻发布会。四邻们长一声短一声的叹啧声和好奇的询问声,便是这山村的生气。


爱听修理师傅们上门服务发出的不同声响。磨镜修锁的锉刀声,制桶张犁的锯凿声,补锅补鼎的风箱声,编箩编筐的破篾声,都说着村人们对山外文明的乐于涵纳,和手艺人生存意识的无比顽强。



最迷人的是黄昏时分,炊烟起了,村声也起了。人仔、猪崽、牛羊、鸡鸭,凡从“宝盖头”下撒出去的一群,见着夕阳西坠便各各起了归心,高一声低一声地,发出或嗲、或急、或甜、或酸的不同的声音,纷纷寻着归巢的路。户主们轻唤人畜就餐、就槽、就窝、就寝的种种拟声,是任何规范语言都无法翻译也无法盗版的。感觉这里面似有一种可称作“场”的神秘凝聚力,叫人久违之后每一念及,心中便会油然涌起“归去来兮,田园将芜”的无边感慨。



可是,我们今天羁旅风尘,困于市嚣,与村声渐去渐远,欲闻一串咯咯呼鸡之声尚不可得,野居之趣、素人之乐,夫复何求?


——这就是一种叫做“梦的痛觉”么?!


1996年于闽都骥斋


博文来自来源: 微信公众号:莆田旅游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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