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禱 (我的美學系列九) 

 

每聽到「少女的祈禱」那一連串優美而流暢的爬音,總令我心醉。

第一次為我彈奏巴達捷夫斯基這首美妙鋼琴曲的是康樂園餅家的四太子李承澤。那時我十二歲,第一次造訪他家那在廣州市荔灣路的洋房。在二樓不算寬敞的客廳裏,我驚奇地注視著他那修長的十指在黑白琴鍵上婀娜徐舞,感受到串串琴音直通我心靈。我癡癡地站在鋼琴邊,動也不動,似乎連呼吸也屏息了。

我不是第一次接觸鋼琴。我出生在基督教家庭,外公還是九龍某基督教會其中一個創會人,從少就跟隨家人參加各種教友聚會。主日崇拜,鋼琴或風琴營造了崇高聖潔氣氛;主日學、唱詩班都是鋼琴或風琴在伴奏。

然而我從未被鋼琴曲如此打動過。在那一連串琴音中,我清晰地感到如水的流暢、澄明、純潔,為確實聽到天真無邪的細語而激動,似乎正隨著廣闊、聖潔而昇騰。

當李彈出了最後的弱音,發現我站在那裏一言不發,便挪出位置讓我在琴凳上坐下。不久,我竟學會了彈奏一首簡短的「四手聯彈」,興奮、雀躍地隨著李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簡短的樂曲,一次又一次地為自己能準確地按出和弦而自豪。

此後,我上學的書包裏多了一本鋼琴譜,李承澤的大家姐李綺梅成了我第一個鋼琴教師。

每天放學,我就與同在初中一的李承羲結伴,離開座落泮塘的廣州市第十二中學,順著田埂穿過開滿荷花的蓮藕塘來到李家,奔上三樓那個需加冰的雪櫃倒一杯涼透心的冰水喝過,便開始練鋼琴。從第一天開始,我就常常丟開枯燥無味的「拜爾手指練習」,偷偷翻出「少女的祈禱」試彈。我知道我的義務教師並不滿意。

終於,李承澤要回江西醫學院上課了。那年,他回廣州休病假,參加了廣州中華基督教會在東山神學院舉辦的青少年夏令營,剛巧當了我們的輔導員,才認識了我們這班錫安堂的主日學生。我們到他家歡送聚會。當他再一次彈起「少女的祈禱」時,我又聽得入了神,眼淚竟悄悄滴落在衣襟上。

我得到準許,可以使用錫安堂的鋼琴。這以後每天放學,從泮塘走回龍津東路六甫水腳大姨家,放下書包,我又夾起琴譜走到豐寧路(人民中路)的鍚安堂。我必須準時到達,因為每天使用禮拜堂鋼琴進行練習的不止我一人。

冬天日短,輪到我練琴時天已經黑。偌大的教堂只有聖壇下鋼琴頂上一枝燈,燈罩把燈光聚在譜架的琴譜上。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孤伶伶地坐在鋼琴前,兩眼不敢離開琴譜,而注意力總不能集中。我不敢側眼望去,因為散射的微光映出高高的聖壇,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正低頭望著我。我更不敢回頭,因為背後是漆黑而空洞的教堂,深邃而高聳的黑暗越過二樓、三樓的圍欄直達鐘樓。偶爾回頭,我那被可怕地放大而扭曲了的身影,在一排排空無一人的座椅中若隱若現,身子在樓下,而巨大的頭顱卻頂在鐘樓上。白天我也從來不敢爬上鐘樓。看到自己變了形的頭影在鐘樓的黑暗裏浮動,我總覺冷從心起,打了一震,趕快回頭盯著琴譜,再不敢回頭。

日復一日,我開始為自己找尋原因,製造不能去練琴的借口。我不需向誰交代。母親每天離開織造廠的鈒骨針車,拖著疲乏的身體回到倆母子寄住的姨媽家,還要煮飯。等我回去,母親和我在木閣樓樓梯口,坐著矮凳,隔著矮木檯相對著吃飯時,問的也只是學校和功課。只是偶而需要向江西來信的李承澤解釋。

一天旁晚,我夾著琴譜又走到錫安堂。穿過半掩的圍牆鐵門,從教堂側邊的小巷繞到教堂後。正要掏出鑰匙打開詩班進出的後門,聽到教堂內仍有琴聲。

忽然,一陣親切、平靜、安寧的感覺使我混身舒坦。「少女的祈禱」那一連串清澈如水的爬音象從遙遠的天空飄來。我輕輕的打開門,朝著這清泉似的聖潔、美麗而親切的樂音慢慢走去。

等到那最後的弱音向鐘樓頂飄走。我稍稍的說:

「教我。」

「是的,我是陳老師。」

 陳老師經李承澤的大姐說服來接替她當我義務鋼琴教師。

她一定知道,「少女的祈禱」可以給我帶來平靜。

多年過去了,我終於沒能彈奏整首「少女的祈禱」。

李承澤,現年已快七十。我還盼望有再見他的緣份。或許,我應該努力把「少女的祈禱」奏出。

  

二零零四年七月

(網絡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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